浅若草

二次元,古风,乱写东西,更新不定期

【六道暝日记】Chapter 29 Car Accident

   

『我看着那个女孩,被整个世界抛弃,恍惚间却好像看见了自己。』——六道暝日记

 

-1-

一杯咖啡凉掉要多久?

一个生命从萌芽到凋零又要多久?

我呆立在手术室门口,满目皆是单调的苍白,心里无意识地想着。

五步开外的那对夫妇仍在聒噪地争吵不休,他们从我赶到这儿起就没停止过争执,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三十出头的画了浓妆的女人已经涨红了脸,她丈夫面无表情,只一心放在手机上,手指翻飞忙个不停,只是两个人都没有丝毫向对方妥协的打算。

“你让我怎么捐?你知不知道动一次手术要休息多久?我每天日程这么满,你叫我怎么让经纪人推掉那些邀约?”

“你不就是舍不得钱么?我给你。反正我在你们母女俩身上花的钱也数不清了,这样满意了吗?”

“不是,你怎么还不懂,动手术会留疤的你知道吗?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演艺圈红了起来,你让我现在在身上割一刀,你让我以后怎么穿晚礼服,怎么拍片?还不如让我去死!”

“躺在里面的是你的女儿!”

“……”

“好,反正我把卡放在这里,密码你知道。你想怎样都随便你,那孩子是你女儿,说到底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只是看在她曾叫过我几声爸爸的份上,这样做也算仁至义尽了。

男人最后一次看了眼手机。

“我公司还有事,凪的事你看着办吧。”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那女人,或者说凪的母亲,手里握着那张银行卡,瘫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头。

幻术隐去了我的身形,夫妇俩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也不管这样大声的争吵是否会传到手术台上正在抢救的凪耳中。

我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护士端着一大盆被红色浸透了的纱布出来,又推了些不知名的器材进去。

我不知道里面的情况究竟有多糟糕,但每个出来的医护人员神色都无比阴沉,我的心也跟着沉到谷底。

凪的母亲偶尔也会抬头望一眼那扇分隔生命的大门,剩下的时间,就只是看着面前那张“器官移植同意书”发呆。

空白处迟迟没有签名落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展成这样,只觉得上帝又捉弄了我一回,连带着凪一起卷进命运的漩涡中。



-2-

时间回到四十分钟前。

与玛玛蕾蒂偶遇后,我的内心很长一段时间无法平静下来,我以为遗忘了的所有的事一转眼却又变得历历在目,仿佛只是昨天发生的那样清晰。

那些或快乐或悲伤的场景如走马灯般一幕幕在我脑海里上演,最后只定格在一个画面——

一个曾在无数个噩梦中将我惊醒的画面。

藏青色的火焰弥漫在视野中,摇曳着,燃烧着,毁灭着所有的一切。

一只沾满赤色的鲜血的手径直伸到我面前。

“救我……”

我猛地从梦魇中清醒过来。

“暝,你怎么了?”

玛玛蕾蒂担心地看着我,胸前柔顺的金发在阳光下显得那么刺眼

我摇了摇头,轻轻说了声没事。

掌心全是冷汗。

九点过后,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那名叫柚子的店员一人忙不过来,玛玛蕾蒂只是小坐了一会儿,就去帮忙了。

等眼前的人离开,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竟在店里呆了半个多小时。而凪一直没有出现。

——也许只是迟到了,路上耽搁了也不一定。

我耐心地等着那个记忆中白色的身影。面前的咖啡渐渐不再冒出腾腾的热气,染上一丝冰凉。

我想我也许会一直等下去,如果那群女学生没有走进这家甜品店的话。

可实在很难不注意到她们。

风铃叮铃铃地响起,伴随着一阵嬉笑声打破店里的幽静,那是女高中生所特有的朝气,洋溢着青春的年少。

她们一路说笑着在我斜对面的坐下了,不大的圆桌对五个女孩子来说正正好好。

我注意到正对我的那个女生看上去不太合群,特别是在其他四个女生笑闹着的氛围中,她一个人没什么精神,怏怏地坐着,慢慢搅着眼前的咖啡。

她右手边的女孩子,留着一头干练的短发,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用手肘碰了碰她:“洋子,你怎么看上去没精打采的?”

洋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斜对面,梳着花苞头的女孩子撅了撅嘴,闷闷道:“还不是半路碰上的那场车祸,啧啧,真是恶心。”

洋子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你不要这样说啊……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多可怜啊。”

“什么女孩?什么车祸?”

花苞头女孩眨眨眼:“就是前面两条街开外的那个路口啊,哦对,你们不路过那里的。那里出了车祸,一辆卡车撞上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才十二、三岁吧,啧啧,我没直接目睹,但一看就知道,车子是直接从腹部轧了过去呢。”

“诶!!”

另外三个女孩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

“我还好啦,”花苞头女孩摆摆手,“洋子才可怜呢,她当时在那个路口等我,亲眼目睹了那场车祸呢。”

洋子听闻抬起了头,发现大家都看着自己,责怪地看了她一眼,硬着头皮说:“其实……那辆卡车的司机是喝醉了吧,我老远就看到车歪歪扭扭地开了过来……当时路中间还有一只杂色的小猫……”

洋子叹了口气:“诶,我本来以为一定是要撞上的,谁知道……谁知道那个女孩就突然把猫扑了出去,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她被车顶飞了出去,然后……然后车就……”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洋子的讲述,也觉得那女孩子实在是可怜,那么心善的一个人,却遭遇这种横祸。

如果是我……多半是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走过去吧,才不管那猫会怎样。

有时候自己为了活下去就已经精疲力尽了,怎么会还计较其他什么东西的生死。

我这样想,愈发觉得那女孩伟大。

我幽幽地叹了口气。

 

-3-

不知道是我叹得太大声,还是那桌女孩太安静,这声叹息被女孩们听见,她们纷纷转头向我看来。

洋子也是,她越过背对我的女孩,看见了与她仅隔一条走廊的被尴尬围观的我。

然后,那原本还有些血色的脸颊,瞬间变得煞白。

我与她面面相觑,我受不了那尴尬的气氛,友好地对她笑笑。

她嘴唇翕动,一只手有些发抖地抬起,指着我:“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那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惊恐,好似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了?

我被洋子突然转变的神情弄得摸不着头脑,只能疑惑地看着她,五秒钟后,脑子里突然就跑进了一个想法。

那个构想太过可怕,我几乎无法相信它的可能性,背后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但是、但是——

我强作镇定地站起身,走到洋子面前。

“你看到的那个女孩,她,是不是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洋子瞪着双眼,看着我。

——拜托说不是,快点说不是。

然后我看见洋子缓慢而艰难地点了点头。

……

世界一片空白。

我恍惚觉得眼前有些发黑,用手顺势撑了下桌面才勉强站住,我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深吸一口气。

“你看到的女孩子很有可能是我的妹妹……我和她约好了在这里见面的,能不能问一下那场车祸……在哪里……”

洋子脸上的惊恐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伤感。

她望向我的目光中满是悲悯,轻声细语道:“就是出门右转后的两条街外的路口,你……你不要太伤心了,我离开时看到救护车已经把人送去医院,现在一定正在抢救中,一定会没事的。”

“你知道是哪家医院么?”

“似乎是并盛医院。”

“谢谢,万分感谢……”



-4-

十五分钟后,我赶到了并盛医院。

没想到仅隔一天,我会以这种方式回到这家医院。

凪的继父走后,手术室门口安静得可怕,我无助地看着护士进进出出,和凪的母亲一起等待最终的结果。

终于,情况出现了一些转变,这次出来的是一个戴着口罩,一身干净手术服的医生。

他看不见角落里的我,径直走向凪的母亲。

“夫人,你决定了吗?”

凪的母亲低着头,没有作声,只是盯着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指尖,我注意到那是一双保养良好的手,不像一般她这个年纪的日本妇女经受过家务的摧残。

半晌,她摇了摇头。

“把纸拿走吧。我拒绝签字。”

那医生也许见惯了这样的场面,没说什么,抽走了她身前的那份“器官移植同意书”。

他返回到手术室门口,推开门,脚步突然犹豫了一下,回过头说:“我们照例还是会竭尽全力抢救的,只是你女儿这伤势,又没有新鲜器官,救回来的几率几乎为零。虽然现在说这话不太吉利,但你……可以为这孩子准备身后事了。”

凪的母亲没什么反应,轻轻点了点头。

我只觉得心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着,却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无法去恨这个中年妇女。

也许是因为说到底,她只是在自己的女儿与职业生涯中做了个选择。我已经见过太过人性,无法对此产生更多的感觉。

然而,我不能改变别人,但对于我能做的,我还是想再试一试。

在那名医生转身进入手术室的瞬间,我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穿过长长的过道,与空气中弥漫着特殊气味的消毒室,我很快来到最深处的手术场所,也见到了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的凪。

毫无生机。

简直像个支离破碎的木偶。

纵然早已做过了心理准备,血肉翻开暴露在外的场景与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也让我感到从心底深处的厌恶与不适。

我忍住反胃的冲动,悄悄挪到凪的身边。

所幸尽管身上血肉模糊,凪的脸部还是没有多少伤痕的。

……除了深深下陷的右眼眶。

我没想到会目睹这一幕,残酷的画面勾起过往的经历从脑海中闪过,左眼也跟着隐隐作痛,我没能继续淡定住,轻轻“啊”了一声。

出口的瞬间,我就知道坏了事,赶紧捂住了嘴巴。

离我最近的医生手上动作顿了顿,微微抬头。

“怎么了,美惠?”

斜后方一个带着白色口罩的护士正调试设备,听闻抬头不解地看了医生一眼,“什么怎么了?”

“刚才是你‘啊’了一声么?设备有问题?”

“没有啊,不是我,”名叫美惠的护士拉下了口罩,向左努了努嘴,“是筱原吧,我也听到了。”

名叫筱原的护士不慌不忙地递给正在手术的医生一把止血钳,“我刚才没说过话。你们该不是手术做多了,出现幻听了吧。”

美惠叹了口气,“诶,可能吧……不过都快四十五分钟了,这孩子多半救不回来了吧……”

“她母亲都放弃她了。”我转头向声源看去,发现是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医生,“没有器官供应,我看我们差不多可以撤设备了。”

“她母亲拒绝器官移植?”

“是啊,多半是不愿在身上动刀吧。别的父母听到孩子出事了,都急得手忙脚乱,这孩子父母倒挺特别的,在手术室门口吵了起来。”

那医生放低了音量,“我看那登记表上写的,那男人还是这孩子的继父。”

“……其实我刚才出去拿器械的时候也听到了些。诶……听她母亲说啊,这孩子平时也不交什么朋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是很可怜的一个孩子吧,连父母都不理解自己。只是一个人的话……平时该有多寂寞啊。这种时刻,唯一有血缘关系的母亲都放弃了自己。”

 

-5-

我默默地听着那样的对话,不知做出什么反应才好,恍惚间,却觉得指尖传来一丝凉意。

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抬起手才发现,指尖有一晕水渍。

冰凉的、极小的一晕水渍。

而这时的我才看到,视线下方的凪安详地躺在手术灯下,那唯一完好的左眼中沁出一颗泪珠,缓缓沿着脸颊滴落……

清澈而透明,像盛开在血污中的一簇睡莲。

……

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做些什么。

不想看着那样带着珍贵的温暖的身体在面前渐渐冰冷,带着不被理解的悲伤,孤独地冷去。

——如果对外界有反应,那么她的灵魂便还没有开始消散吧。

既然我已经来到了这里,不如放手一搏。

我迅速闭上眼,再睁眼时,眼中的数字已迅速切换。

缓缓抬手,将整只手掌覆盖在凪光滑的额头上,我能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感受到那其下鼓动着的动脉,打着生命的鼓点,微弱、却很顽强。

一同从掌心传来的,还有一缕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魂魄。

我引领着那缕魂魄,与自己的连结在一起。

『凪!快醒醒!我在这儿——』

片刻后,脑中渐渐有个虚弱的声音浮起,虚幻的,仿佛随时都会飘散。

『你是谁?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不,凪不会死的。我是暝,你还记得我吗?』

『暝……我记得暝……咳咳……我好累啊……好想睡觉……』

『不要!不要睡!凪,你听我说,你还记得,我昨天拜托你见一眼我哥哥吗?』

『我的头好痛……浑身都好痛……』

『再坚持一下!和我一同去见一见骸,到时候再做出你想要的决定好吗?不要傻傻地放弃啊!』

『……暝……对不起……我不能再为你……』

我咬牙恨道:『你难道想就这样死去吗?!只是这样孤单地、一个人死去吗?!你难道就甘心如此?活得毫无意义,然后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好难。』

『什么?』

『活着,好难啊。』

我心里一震。对于活下去以及生活究竟有多艰难这件事,我心里再清楚不过。

然而,我最终只是咬着牙,对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说:

『我知道啊!正是因为我知道这一点,我才明白,那才是活着的意义啊!明明知道很痛苦,却还是坚持着去走下去的,才叫做人生啊!

你知道吗,我一直相信,人生就像初日,总是要经过黎明前的黑暗才会加倍地璀璨,才有机会让世间万物看见自己耀眼的光芒。

如果凪你只是想在黎明中等待死亡的话,那样……那样是永远也等不到你想要的救赎的啊!

因为,人生到底走向何方,是需要自己主动去选择的啊!』

然而,说完所以想说的话的我,已经听不到任何回应。

我唯有徒然地感觉脑海中的灵魂渐渐黯淡,消散。

然后,思维深处突然传来一句呢喃。

『……如果我还能活下来的话,你可以陪我去看一次日出吗……?』

『当然。』明知凪看不见,我还是不自觉弯了弯唇角。

『如果你愿意,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轻轻拥住凪的灵魂,将她拉离自己的身体,然后用几乎所有现有的力量构筑了一个幻境。

只有在幻境中,凪才能完成实体化。

骸从一开始就已经静候在一旁,他在幻境完成的同时缓缓显露出身形,深深看了我一眼。

“如果可以的话,请救救这个女孩。”我看着同样只能在幻境中实体化的骸。

“我会的,只要她愿意同我完成契约。”

我最后看了眼那两抹身影,转身离开了幻境。

接下来,就是你的选择了。

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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